干 旱 与 焦 灼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林之华

久旱不雨，人的心都被旱焦了。终于盼来一场"锥子雨"，虽然不大，点点滴滴都入了土，人和草木总算缓过一口气。一大早就跑去树林，与那些大大小小的朋友们共叙欢欣。

草树都是新的，因为下了这场雨。在我眼里，它们已不是旱天里的草树，也不是很早以前那场雨雪后的草树了。人和草树一起经历了一场干旱，又一起体味了雨中慢慢湿润的欣悦，这欣悦将留存在多灾多难的生命中，直到永远。林间露水滴落，草尖上白茫茫一片，不知何时，人的脸上也挂满了水珠，不是咸的，是甜的。这个早晨，连同湿漉漉的草树，连同飞鸟的歌唱，一起泡透了我的心灵，这将成为我生命中一块永久的绿地。我会很快老去，但记忆不会老也不会褪色。

上星期和老父亲一起登山，在山半腰歇息，父亲跑到路边的麦地里，掐一下穗小麦揉了揉，满脸喜悦地对我说："麦旱老，谷旱小。你看这麦穗小是小了点，籽长得很饱，真是天年啊，老天爷也怕饿死人吧？"但我知道，是小麦自己为了传宗接代，在大旱之年，不得已少出点头儿，缩短了穗儿，为的是把饱满的种子留下。

记得有一年，三伏天两个多月没下一滴雨，只要天上有云彩路过，属龙的老太太们们就光着小脚儿，敲着铜盆，去河边哭请龙王爷下雨。光屁股的小孩儿跟在后面，趟着大路沟里厚厚的车辙灰，一路丁丁咣咣敲打着破锣烂盆子，可着嗓门一遍一遍喊："老天爷，你下吧，我给你磕头买菜瓜......"直到有一天，队长把几个"庄稼筋"喊到谷地边，指着拧成绳的谷苗问大伙，犁掉算了，还是再等等？父亲说："麦旱老，谷旱小。只要谷苗不干，就别慌着犁。"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我伸手摸了摸拧成绳儿的谷苗，没想到那谷苗就像是胡乱搁在地里似的，轻轻一碰就掉了。幸得两三天后就下了大雨，到了秋天，谷穗子一个赛似一个，个个都有尺把长。

那些大叶的，特别是爬藤类的植物就没有这么经旱。三伏里只要有十天八天不下雨，冬瓜、南瓜们就耷拉下巴掌大的叶子，呼嗒呼嗒喘气，喘得人心里难受。远远跑到水塘边提一桶水来，绕根围儿土浇上去，不一会儿就洇完了。再提一桶浇进去，那叶子才支楞起来，仿佛听见水沿着藤蔓吱儿吱儿地往上吸，最多隔上一天还得浇。

人，也应当是害怕干旱的生灵吧？但我知道，人的确不是草木，人的渴感正在一天天麻木着，痛感也是。特别是我们这些城里人，在自个儿的肉身之外，差不多再也感觉不到更阔大的天地。我们凑在一起时，也会若无其事地谈论干旱，可"干旱"这个词对于我们只不过是个抽象的词而已。只要水龙头里还有水可流，我们就不会珍惜一点一滴。这真是一种更让人心焦的悲哀！而惟让人的心灵青枝绿叶地活着，有效地抵制激情与痛苦快速衰变，绐终保有内心生活----也就是精神生活的能力。

坐在雪松下，和那些葛巴草一起，回望经受过的干旱，每一次都历历在目。这个早晨，我被大片大片的绿色生灵围浸着，我的心被露水浸透。